老俞闲话丨AI 时代下，一名好老师的修行与坚守
来源：老俞闲话 编辑：xjh 2026-07-28
各位领导、各位朋友、各位老师，大家上午好。
我的致辞可能会稍微长一点，因为这算是我们烛光行动的第一课，我会给大家稍微讲一讲我心目中一个好老师应该具备的能力和素质。
首先非常高兴，感谢各位老师来参加烛光行动。大家看宣传片也能了解到，烛光行动已经开展很多年了，每年大概有五千位全国各地的乡村老师，和新东方老师一同探讨教育领域的变革、发展以及教学方法技巧。
其实新东方老师本身算不上有资格来做分享，大部分新东方老师都比较年轻，而在座很多乡村老师已经从教几十年。这场活动核心是交流，而非单向授课，老师之间互相探讨、彼此借鉴，远比单纯听一堂课收获更大。
我本人没有完整做过中小学老师，只在17岁那年有半年初中代课经历。当年我第一次高考失利，在家务农，村里大队初中的英语老师待产离岗，学校缺英语授课老师。村干部找到我，我说自己知识储备不足，对方却说整个地区除了我没人认识多少英文字母。这段经历给我带来两大改变：第一，我第一次站上讲台，哪怕不懂教学方法，半年时间也和学生相处得十分融洽；第二，这段代课经历让我重新燃起高考的念头，为后来考上北京大学埋下种子。
北大毕业后，我留校担任大学教师，大学课堂和中小学课堂差异很大。后来新东方布局中小学培训业务，2021年之前发展得十分红火，我也时常走进中小学课堂和学生交流，只是没有系统性授课。
2021年国家教育政策调整，新东方随之转型，在K12领域保留国家允许开展的素质教育、素养教育、人工智能教育等项目；同时开辟两大全新业务，也是我今天来到四平的重要原因。
第一是东方甄选，主营农产品，挖掘全球优质、安全、健康的农副产品，已经成为成熟的农产品发掘与销售平台。四平被称作国内玉米黄金种植带，想要优质玉米产品，一定离不开四平。
第二是新东方文旅，我始终认为旅行是另一种教育形态。如今新东方文旅覆盖小学生研学游学、老年人康养旅居，把学习融入旅途，发展势头也很好。
我个人热爱教育、农业与旅游，但内心最热爱的，永远是教育。接下来我结合自身经历，聊聊我对教师这份职业的理解。
美国诗人弗罗斯特有一句诗：树林里分出两条路，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，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。苹果经典宣传语 Make a difference 就出自这句诗，寓意走出与众不同的人生。
我们每个人人生路上都不断面临选择，在座各位选择成为教师，大概率会终身深耕教育行业；如果当初选择考公、创业，人生轨迹会完全不同。道路本身没有好坏，能走多宽、走多远，才是区分人生高度的关键。既然大家选择教师这条路、希望在行业内有所成长，就该思考如何成为一名更好的老师。
我自认算是一名不错的老师，只是遗憾没有长期深耕中小学教育，如果做中小学老师，我相信能培育出很多优秀学生。我的成长路上，数位老师深刻影响了我，也让我看清一名好老师的模样。
小学二年级的语文老师，课堂幽默轻松、氛围活跃，彻底点燃了我对语文的热爱。我五岁时，大我五岁的姐姐教我认字，入学前我已经认识近一千个汉字，也正因如此，语文老师格外看重我。只是后来这位老师遭受批斗、挂牌游街、被剃阴阳头，年幼的我内心产生巨大疑惑：一位讲课精彩、受人喜爱的老师，为何会遭遇这样的对待。但不可否认，这位老师让我终身喜爱文字。
初中的政治辅导老师改变了我的表达能力。当时特殊时期要求每天早读半小时报纸，班里同学普通话都不标准，我讲话相对流利，老师便指定我一人每日领读，整整两年。长期朗读锻炼了我的口才，让我口齿灵活、敢于当众发言，也才有了我现在能顺畅演讲的能力。
高中阶段的英语老师，指引我走上高考外语赛道。我当年就读农村高中，完整在校时间仅一年半，早年没能顺利升学，直到四人帮粉碎后才得以入学。这位英语老师是省里下放的右派翻译，他判定我数学底子薄弱，不适合理科，学习英语会更有出路，劝我报考外语专业。我听从建议参加1978年高考，英语只考33分，落榜回乡务农，半年成了优秀手扶拖拉机手。
之后半年，我去村里初中代课，也就是前面提到的那段经历。1979年再次高考，英语55分，依旧没有院校录取我。
1980年，我遇到人生中最重要的老师——高考补习班英语曹忠良老师。上个月他刚刚离世，全班同学几乎全部到场参加追悼会，我写下的纪念文章全网数百万阅读，无数读者为之动容，文中记录了我们补习班十个月备考、和老师朝夕相处的全部故事。（点击阅读：先生之风，山高水长）
大学时期的老师教会我治学严谨、踏实求真，也让我读懂独立思考与自由精神，这正是北大的核心风骨。当年我的多位授课老师都是西南联大毕业生：系主任、本科导师李赋宁先生，曾赴耶鲁深造；知名翻译家许渊冲先生，也曾担任飞虎队翻译，后来给我们班上翻译课。许先生晚年最后五年的生活起居，都由新东方安排专人照料。这些前辈让我习得做学问的方法，沉淀了北大精神底色。
后来我留校北大任教，尽可能把从各位恩师身上学到的优点融入教学，也塑造了新东方独有的课堂风格：专业知识储备扎实，授课时拓展多元知识维度；课堂轻松幽默、富有激情，发自内心关爱学生。新东方整套师资培训体系，都源于我对这些优秀老师特质的总结。
在我看来，一名真正的好老师，要从知识、性格、热爱、价值观、认知五个维度，给学生带来长久深远的影响。
第一是知识储备。如今人工智能普及，获取知识的效率大幅提升：从前查阅陌生知识点要耗费一小时，查一个单词要翻词典五分钟；现在检索单词仅需一秒，查找知识点十秒就能完成。身处这样的时代，如果老师自身知识储备单薄，既辜负时代，也辜负学生。
第二是塑造学生正向个性。老师最重要的职责之一，是培养孩子积极、乐观、不畏失败、乐于探索的品格。家庭教育固然有作用，但老师作为外部引路人，对孩子性格的塑造是终身性的，引导学生拥有直面困难、迎难而上的心态至关重要。
第三是唤醒学生的热爱。很多时候，老师一句简单的鼓励，就能让孩子找到终身热爱的方向。体育老师一句肯定，孩子可能坚持训练成为优秀运动员；当年我的高中英语老师一句“你适合学英语”，直接改变了我的人生，哪怕时至今日我的数学依旧薄弱，但英语达到北大专业水准。作为老师，要善于发现学生天赋与潜力，给予正向鼓励，帮孩子找到愿意深耕的热爱。
第四是正向价值观塑造，包含人品、道德、社会责任感。新东方的育人理念是终身学习、全球视野、独立人格、社会责任，这也是我们要传递给学生的价值导向。引导学生心怀善意、乐于助人，埋下服务社会的种子，是教育不可缺失的一环。
第五是拓宽学生认知格局。狭隘、偏执、固执的人很难走远，甚至容易产生极端观点。当下网络上充斥各类非黑即白的极端言论，本质是认知局限的体现。当今世界包容多元、和而不同、美美与共，老师必须帮学生建立开阔的三观。但现在不少老师只专注应试，局限于课本考点，既没能做到知识教学有深度、有广度，更谈不上塑造学生性格、志趣、价值观与认知，没能完整履行教师职责。
我再说说曹忠良老师带的高考补习班，当年全班四十名学生，全部是往届落榜生。在曹老师带领下仅学习十个月，高考后三十多人考上本科，其中二十人考入北大、复旦、南大、北外、北师大等全国重点大学。要知道当年高考整体录取率极低，一百名考生里仅四人能升学，包含大专在内。
曹老师课堂条理清晰、知识点讲解透彻，鼓励学生时总能让人热血沸腾；更难得的是他充满人情味，课余真心关怀学生。高考冲刺阶段，他会带我们半夜翻墙出去吃小吃、组织看电影、去长江游泳，也因此遭到学校严厉批评，却带出了全员升学的亮眼成绩。上个月曹老师离世，全班同学悲痛不已，几乎全班同学到场送别，海外无法赶回的同学也送上哀思。
这个补习班走出三位新东方核心人员：我、至今担任新东方CEO的周成刚，以及在新东方任职二十年、定居美国的前行政后勤总裁李国富。班里绝大多数都是农村孩子，如今有人在美国高校任教、有人从事经贸、有人担任驻外大使，各行各业人才辈出，足以印证一名好老师的育人力量。
我曾担任贵州普安一中名誉校长，几年前我们介入学校教学帮扶时，当地高考整体录取率仅26%，大部分学生只能考取三本；经过持续帮扶，如今高考本科上线率达到56%，近一半学生能考上本科。农村孩子绝非天资不足，他们缺少的只是优质引路人，而好老师就能为他们创造改变命运的机会，我自己就是农村孩子遇良师改写人生的典型例子。
再聊聊我走上教师道路的机缘。儿时母亲一直念叨，希望我长大做“先生”，也就是老师。村里民办教师不用下地干农活，家家户户有吃食都会送给老师，受人敬重，在母亲眼里，这是农村最好的出路。母亲从不舍得给自己添置东西，但只要我提出买书，无论什么书都会满足我，我的童年堆满小人书，自然而然养成了读书学习的习惯。
十七岁半那年代课的经历，让我快速和学生打成一片，天生擅长和孩子相处。北大毕业时，我手握大量优质分配机会：新华社、人民日报、经贸部、外交部、多所高校都可以选择，但我最终选择留校任教。当时我给自己定下两个择业标准：第一，拒绝朝九晚五固定坐班；第二，不愿层层应付领导。大学老师工作时间相对自由，北大校园氛围宽松，契合我的需求，只是我性格不喜拘束，在校期间也得罪过校领导，受过行政记过处分，这也是我后来辞职创办新东方的诱因之一。
刚在北大任教的前两年，我完全不懂授课。北大学生基础优异，不少学生外语水平远超我，甚至有外交家庭出身、从小母语为英语的学生，授课压力极大。在教学过程中，我慢慢摸索授课技巧：提炼课堂重点、简洁清晰表达、持续扩充自身知识储备，更重要的是，和学生建立课堂之外的真挚情谊。1985到1990年我在北大任教，累计教过四五百名学生，如今大多数仍和我保持良好联系。学生们常说我课堂讲课水平一般，但课后是真心相待的朋友，这份相处之道，也是从我年少时的老师身上学到的。
创办新东方后，我逐步打磨出独有的教学风格，这两天各位老师和新东方教师交流，应该能有所体会。结合过往所有恩师的闪光点，我总结出一名优秀教师必备的核心特质：
1、精通授课内容，做到熟能生巧。我授课时多数英文课文可以全文背诵，脱稿讲解，很容易获得学生信服。反观部分语文老师，讲解古诗词时自己朗读都磕磕绊绊，很难带动学生感受文字魅力。中小学教学内容体量有限，必须吃透、讲透。同时要具备知识拓展能力，围绕课本知识点横向、纵向延伸，搭建完整知识网络。我当年在北大上课，常常半小时讲完课本内容，剩余时间拓展各类课外知识，学生看似听“闲话”，实则拓宽了眼界，也为后来大批学生出国发展打下基础。
2、乐于表达，具备良好输出能力。表达能力和内向、外向无关，很多内向者私下不善社交，但站在讲台面对众人，依旧能流畅讲述。我本身是内向人格测试结果，知名探险家德爷同样内向，却都能流畅完成公开演讲。核心在于愿意分享、主动输出。
3、积极乐观，对生活保有热情。很难想象一名整日抱怨、厌恶教学、对生活毫无热忱的老师，能教出阳光向上的学生。教师的情绪会直接影响学生，若自身消极悲观，本质是误人子弟。如果发自内心不喜欢教师岗位，我建议你更换职业，不必消耗自己、耽误孩子。
4、做事认真，心怀教育使命感。一间教室几十名学生，背后是几十个家庭的未来，教师要把培育下一代视作责任，见证每一个孩子成长，怀揣使命感对待日常教学。
5、课堂富有激情、懂得幽默。激情能够感染学生，幽默可以抓住学生注意力，二者是提升课堂效率的关键。
6、拥有长远的精神追求，而非局限世俗功利目标。很多老师一辈子只盯着评特级教师、职称晋升，格局太过浅薄。真正的追求应当是自我内在成长，成为更好的自己，而非官位、职称这类世俗标签。像蔡元培、胡适、梁漱溟，以及李赋宁、许渊冲等前辈学者，不在意行政职务，一心深耕学问、以影响学生为终身追求，这才是教育者该有的格局。
7、树立正向价值观，心怀慈悲。慈悲是教师的底色：包容孩子的缺点，平等对待每一名学生，不只偏爱成绩优异、能给自己带来荣誉的尖子生，相信每个孩子都值得用心培养。
8、保持对知识、未知事物的好奇心与探索欲，终身学习。这是当下时代对教师的硬性要求。我每天使用人工智能大模型提问上百次，小到花草名称，大到专业学术问题，随时借助工具解惑；每年外出旅行两百天以上，旅途会接触大量陌生知识，直播时用到的很多知识点都是途中临时查询学习，日积月累沉淀为自身储备。
教师的知识储备要有广度，所谓“给学生一碗水，自己要有一潭活水”。除精通本学科专业内容，历史、哲学、经济、社会学、基础科学都要有所涉猎，理工科老师同样不能缺失人文素养。视野狭隘、急功近利的老师，一定会教出格局受限的学生。
中小学老师尤其要深耕儿童心理学、社会心理学、积极心理学。我完整阅读过大量相关著作，反复学习哈佛大学积极心理学课程，彭凯平老师作为我的北大师兄，也时常和我交流心理学知识。掌握心理学，能读懂学生内心，高效疏导学生成长难题。
阅读是教师持续输入养分的核心途径，每年读完五十本书是基础标准。我日常利用跑步、散步、通勤时间听书，一年仅听书就能完成五十本以上，叠加纸质书籍阅读，全年阅读量不少于一百五十本，长期保持学习心态。
9、发自内心关爱孩子，尊重每个学生人格，善于发掘每名学生的闪光点。一句真诚的鼓励，足以改变孩子一生。
人工智能时代，教师的核心角色必须转变：从单纯的知识传授者，转型为知识探索者、人格培育者。以往课堂以老师单向输出知识为主，如今可以带领学生共同探究。以“柳树”课题举例，师生可以一同借助AI检索柳树生长周期、生存环境、实用价值、文化寓意，全员参与提问、搜集资料，最后每人完成一篇研究短文。整个过程中，师生同步学习，锻炼学生逻辑思考、科学探究与文字写作能力，教师不再是全知全能的权威，而是和学生并肩探索的同行者。固守“老师无所不知、学生被动听讲”的旧思维，已经不符合当下教育发展趋势。
教师肩上是沉甸甸的责任与担当，每一句话、每一次态度都会长久影响学生。一句训斥、谩骂，可能让孩子长期陷入负面情绪；一次肯定、鼓励，或许能点亮孩子整个人生。我们有能力推动学生走向更好的未来，这份责任感、荣誉感，理应高于物质利益诉求。当然教师不必脱离现实，国家如今也在完善教师薪资保障，我担任全国政协委员期间，多次提交提案，建议乡村教师薪资比城市教师高出两到三成，相关提案也落地产生了一定改善。
人工智能全面融入教育后，教学模式将彻底革新，通用人工智能在诸多领域已经超越普通人，能够成为教师备课、批改作业的高效助手。新东方已经落地配套教育AI平台，英语口语、作文、数理习题批改均可由AI完成，教师仅需复核修正，节省大量重复性工作。
AI时代，提问、分析、探究能力远比死记硬背重要。诗词、基础单词这类核心内容仍需要积累记忆，但更多知识要依靠主动追问、深度探究。当下中小学、中考、高考的评价体系，依旧以记忆考核为核心，明显滞后于时代。教学方式、考核标准都需要持续革新。
乡村教师不必以“缺少优质教育资源”作为借口，如今手机、免费大模型人人可用，资源壁垒已经打破，所谓资源不足，本质是缺少主动学习的意愿。
教师的核心工作重心，会逐步向情感陪伴、人格塑造倾斜。AI可以高效传递知识，但无法替代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、成长陪伴。未来大量标准化工作会被人工智能替代，翻译、基础文案、基础授课等流水线式工作价值持续降低，人类的核心竞争力转向创造性工作。
大学授课岗位存在被AI冲击的可能性，学生可以随时借助工具核对知识点，倒逼高校教师持续精进；但中小学老师不会被人工智能取代，一方面课堂限制学生使用电子设备，另一方面未成年人成长过程中，情感引导、心灵陪伴、人格塑造无法依靠机器完成。这和医护行业逻辑相通：AI诊断水平超越普通医生，但护士无法被替代，病痛治疗只是偶然，长久的人文陪伴才是康复关键，医学名言“To cure sometimes, to relieve often, to comfort always.”正是这个道理。
素质教育的价值在AI时代全面凸显，我们要重点培育孩子的好奇心、探索勇气、抗挫折韧性、沟通共情能力、提问思考能力、想象力，守护每个孩子独特的个性与爱好，这些都是人工智能无法复刻的核心素养。但当下很多教师自身尚且缺少这些特质，需要持续自我提升。
面对人工智能，教师不能排斥、抗拒，要将其视作教学辅助工具，主动拥抱科技变革，同时坚守先进教育理念，培育可持续发展的完整的人。
最后送给大家两句教育名言：
第一句，Education is not the filling of a pail but the lighting of a fire. 教育不是灌满一桶水，而是点燃内心的火焰。
第二句，Education is the practice of freedom rather than the practice of domination. 教育的本质是实现心灵与个体的自由，而非管控、束缚学生。
希望在座每一位老师，都能成为满怀热忱、合格优秀的教育引路人。谢谢大家！
来源：老俞闲话